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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August 狐狸•刺猬•门户之争《笑傲江湖》中,华山派分剑、气二宗。岳不群斥剑宗为外道,而风清扬必然也对气宗不以为然。我想,如果自己有机会拜入华山,而且事先知道剑、气二宗的差别,多半会选剑宗——原因无它,纯粹是风清扬的个人魅力所致。那么剑、气二宗,到底孰是孰非呢? 高中时读到房龙写的《宽容》,觉得这本书十分费解,明明叫“宽容”,讲得却是从古至今西方至不宽容之事。基督教的历史上,由于派系之争,理念不同,杀人如麻的事如家常便饭。这也让我很费解,明明事情没那么严重(在我当时看来),为什么动不动就是阴谋、阳谋、拔剑相向呢? 庄子天下篇有言“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醇,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 韩愈也说“余以为辩生于末学,各务售其师之说,非二师之道本然也。”这两句话说得很漂亮,当年我第一次读到“道术将为天下裂”这七个字的时候,心中不禁恻然。但是,门派的纷争,真的是只是因为后世不肖弟子不能领会祖师爷传下的精髓,守陈迹为至宝所致吗? 狐狸和刺猬的比喻出自以撒亚•伯林的一篇分析托尔斯泰的论文中。伯林用古希腊诗人Archilochus的残句“狐狸知道很多事,但是刺猬则只知道一件大事” 来象征各人的禀赋不同。狐狸是指那些非常聪明的人,他们样样都感兴趣,知道很多东西,在西方历史上,希罗多德,亚里士多德,莎士比亚,蒙田,歌德,巴尔扎 克都算是狐狸。与此相对,刺猬可能知道的不如狐狸广泛,但是他的思想有深度,可以建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堡垒,柏拉图,但丁,黑格尔,马克思,陀思妥耶夫斯基 都算是刺猬。论文中,伯林分析了一个非常特殊的人物——托尔斯泰,一个披着狐狸皮的刺猬。托尔斯泰虽然有狐狸的才华,著作等身,滑稽的是他却觉得自己的才 华在于建造理论,在于从哲学意义上对于世界的认识。 “狐狸和刺猬”的寓言,从某种角度解释了门户干戈 的起源。人之禀赋有不同,世事风气有循环。如果刺猬生在狐狸当道的年代,只能收起身上的刺;不然若坚持“君子贵自树”,就很容易倒在门户相争中。这种天性 的差别,其实是老生常谈,比起“狐狸和刺猬”的故事,章学诚更有两段精辟的论述。 “《易》曰,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智。间尝窃取其义,以概古今之载籍:撰述欲其圆而神,记注欲其方以智。夫智以藏往,神以知来,记注欲往事之不忘,撰述欲来者之兴起,故记注藏往似智,而撰述知来拟神也。”(《書教下》) “高明沉潜之殊致,譬则寒暑昼夜,知其意者,交相为功,不知其意,交相为厉也。宋儒有朱、陆,千古不可合之同异,亦千古不可无之同异也。”(《朱陆》) 这两段话从不同角度分析的禀赋的不同。第一段话从 做学问的角度说开。比如,司马迁的《史记》深探二帝三王之精微,成一家之言,近乎“神以知来”,班固的《汉书》书有体例可循,堪称正史之滥觞,近于“智以 藏往”。章学诚在说这段话的时候,其实就表明了自己的门派,他作为一个生在狐狸时代的刺猬,深感苦恼,所以只能在著作中舒发对“神以知来”的向往和欣赏。 在余英时评论章学诚的一篇文字中,他提到西方历史学也有两个派别,一个是“玄想的历史哲学”,以黑格尔为大成,以汤恩比《历史研究》为殿军;另一个是“批 评的历史哲学”,方兴未艾,以柯林伍德《历史的理念》为代表。“批评派历史哲学不同于玄想的历史哲学之处最根本的在于前者所注重的乃在于历史知识之成立如 何可能,换言之,即我们怎样才能确定过去所发生过的事实为真实不虚,而后者则注重历史事件之本身在整个发展过程中具有何种意义,并如何能解释全部历史进程 为一必然之归趋。”(《论戴震与章学诚•章实斋与柯林乌的历史思想》)揣摩余先生的语气,他虽然对“玄想的历史哲学”给予尊重,但显然更欣赏“批评的历史 哲学”。对比古今两位学者的态度,可见门户的观念无处不在,只是深浅不同。 第二段话则从个人修养讲起。“宋儒有朱陆,千古不可合之同异,亦千古不可无之同异也”,道出了门户干戈的真相。 朱陆之争,是我国学术史上最大的话题之一,无数先贤为此倾过心血,争过意气。当年王阳明撰写《朱子晚年定论》,试图折衷朱陆二派,但终是徒劳。非常粗略的说来, 朱熹主道问学,属于“沉潜”一类,他认为通过捕捉一个一个很小的真理,由此涓涓溪流汇成大海,终究可以体认天道。陆九渊主尊德性,属于“高明”一类,他认 为朱熹的做法太繁琐支离,道本清晰可认,庸夫愚妇亦可识,只要反求自己内心,认真反省思考,就能直指大道。朱陆之争,在于两者皆善而后世之人只能取其一。 何以息争?标准答案似乎又是老生常谈,不外乎互相体谅宽容。C•P• 斯诺在其著名的演讲“两种文化”中提供的解决方案就是加强互相间的了解,然后达到所谓的“求同存异”。但是,这种解决方案毕竟很天真。试想,如果真有大宗 师出,窥两宗之堂奥,补短取长,那剑气二宗早就统一了。事实是,这样的大宗师从没有出现过,剑气二宗自然也没有统一。斯诺所提的方案连风清扬都没有资格完 成。 比起斯诺,章学诚的答案更切中肯綮——“学者不可无宗主,而必不可有门户。”(《浙东学术》) 这两句话相辅相成,互为表里。但是稍一思考,很自然的问题就是:如果碰到两句话相冲突的时候,优先服从那句话?我的答案是服从前一句“学者不可无宗主”。原因很简单——大道多歧。 即使天资再高,也只能选择一条路走下去,其他的路不是不好,而是没有精力和时间去探究。只有还没有上路的门外汉才觉得“必不可有门户”是很自然的。但是如 果永远停留在对于自己不含偏见的宽容态度沾沾自喜上,那就永不可能有寸进。《孟子》中的告子就是这样的门外汉。孟门弟子公孙丑曾问孟子“不动心”这种境界 是否很了得。孟子曰不然,比如告子早就做到不动心了。告子的不动心说来平平无奇:每当碰到不明白的言论和学问,只要完全不予理会,不去探究,这样自然八风 不动了。孟子认为,无知者的不动心无足可取,不明白的言论和事情,正是砥砺修行,自我长进最好的机会。所以,不论选择做剑宗的狐狸,还是气宗的刺猬,这只 是禀赋和机缘所致。重要的是,必须选择一条路坚定的走下去。 我 不时见到有些人在网上提问为何近一千年无数的大学者和有识之士为“朱陆”这个话题吵得喋喋不休,甚至剑拔弩张,感觉不可理解。这种困惑和我高中时读《宽 容》时的困惑何其相似。我想林平之刚入华山时在听岳不群讲述剑气二宗往事的时候恐怕也是很困惑的。那都是门外汉的困惑。自己沿着一条路走过一段以后,自然 感情渐深,对其精妙处有体会,如此坚持“学者不可无宗主”,方可勇猛精进,有所成就。这时候,最多不过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必不可有门户”的这下半句。 “学者不可无宗主,而必不可有门户”这句话分出了主次,就注定了门户的纷争。当然韩愈所言“辩生于末学”也不是全无道理。章学诚就曾言陆王近空灵,故陆王之末学必高谈空言以攻朱子,这些人可称为“伪陆王”。有意思的是,空言只能以空言化解,所以后世那些为了对抗“伪陆王”起而攻击陆王的人不能相对的称为“伪朱子”,而依旧称为“伪陆王”。章 氏所言的这种现象具有普遍意义,即使在现实中也所在皆是。我经常看到网上两拨人在讨论一些貌似很深刻很有关国计民生的话题,但看他们发言的方式,往往都是 “空对空”,而他们也从不自察自己的“大言炎炎”。空言德性,空言学问,必然千篇一律,极面目之雷同,最后不得不殊门户以为标新立异,这无疑是一个门派的 末路。 学问演进到近代,狐狸渐渐多了,而刺猬却越来越 少。这个现象很容易解释。余英时先生曾评论钱钟书是狐狸,说钱氏关注的是很小的真理,但串起来却很可观。“他是非常好强的人,总要知人所不知。知人所不知 不能在大系统上发挥,只能在小的地方:我知道这个典故,这个典故最早出现在什么地方;这个诗人人都知道是某某人的,出在哪一篇,这是中国考证学派的影响, 因为他父亲钱基博先生还是受老派的影响,所以他很早就跟像陈石遗那样的老一辈谈诗论艺,二十岁左右就已经迷上遗老那一套训诂啊、找出处在什么地方啊这些别 人不大注意的东西,他要在这个上面求胜。求胜只能在这些小的点上求胜负,大的地方讲不清楚的。”这种解释几乎可以套用到现代学术的各个领域。你要发表一篇论文,除了少数大师可以有特权写些泛泛的通论,普通研究者只能对一个很特殊的问题做文章,说明自己比前人更近一步。于是所有的人都成了狐狸。 可能唯一的例外就是理论数学。纯数学领域,依旧是刺猬当道,或者至少是以刺猬为尊。第一流的数学家最感兴趣的在于体系的构建以及理解不同理论之间的深刻联系。你如果问他一个具体的统计或者组合问题(比如:从1,2,……,1138选取514个号码,所选的数中出现十四连号的概率是多少?),他会觉得这只是个类似魔方或者拼图的游戏,没有资格被称作数学。主流数学家们津津乐道的只有Calabi-Yau流形,Yang-Mills 方程,Langlands计划,Thurston几何化猜想……。 对于这种现状,菲尔兹奖得主Tim Gowers曾经写过一篇名为《数学中的两种文化》的文章 (从名字就能看出是想模仿先贤斯诺,但我窃以为Gowers的这篇文章比斯诺的演讲“两种文化”要精彩不少) 。 和主流的数学家不同,Gowers是更接近狐狸的学者,他研究组合以及Banach空间中的概率论。Gowers认为主流数学家过于轻视组合和概率之类的学科,认为这些学科缺乏深度和体系,这种态度是不公正的。文中,Gowers很无奈的表示:“我认为Ramsey理论是组合数学中最重要的问题之一,我曾花了很多时间去尝试解决而毫无突破。现在我却感觉很尴尬。因为可能很多我的同行会认为这个问题只能算是一个高明的游戏(puzzle),而不是一个严肃的数学问题。” 就我各人观点,其实是颇为同意主流数学家的这些“偏见”,这不是因为在狐狸当道的时代对于刺猬的同情,而是因为我也觉得理解和发现体系是数学的核心,数学 家最重要的品质应该是深度,而不是解决某些难题的机智甚至急智。不然数学家的生涯不过是参加奥数竞赛的翻版。(当然,我作为局外人,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 实际上,无数年轻的数学家们为着各种细节和难题挣扎着,如Grothendieck和Serre为数学搭建体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最近,徐公子在《灵山》中借金仙钟离权之口,对于门户之见说了一翻很值得回味的观点:“从 广义上说,若无守护宗门传承之心,谈什么修行?毕竟自己是从这一条道路一步步印证,才得到了大成就,应当尊师,尊法,尊道。这种门户之见,如果跳出轮回成 就真仙会变得很淡,有观诸法无别之感。佛门也有观法无常之说。但到了菩萨、金仙这种境界,门户心又会变得很重。否则也谈不上什么宏愿心和化形天劫。此时的 门户之见已经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了。它有一种广博的,近乎慈悲的概念。菩萨如果不守护宗门,那叫什么菩萨呢?金仙不证道统,谈何成就?恐怕也只有到了太 上,佛陀的境界,才能达到真正无差别的状态吧!到了金仙境界的极致,也是门户心的极致。这是一种非常吊诡的思辨。自己没有坚定的立足之心,谈何博大的包 容?”这番话毕竟只是小说家言,现实中,谁都没有走到自己修行的终点,也依旧看不清“门户心”中的是与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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