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礼拜，四年一度的国际数学家大会在西班牙的马德里举行。同时，四年一度的菲尔兹奖也在大会中公布。一时间，世界各地的武林人士，不论贤愚忠奸，都齐集马德里，观摩这四年一度的“华山论剑”。既然是动武论剑，自然就会有磨擦。而这次的磨擦却比往届更为严重，导火索是因为数学界一个流传着一百年的著名猜想，庞加莱猜想被证明了。庞加莱猜想是什么，它对于这个世界有什么意义，这些是专家们讨论的问题，我们普通人不必去费心，也没本事去费心。但是，这个猜想的证明却在普通人心里引起了一系列的花边新闻……

花边新闻的开始始于这个古老猜想的解决者，一位名叫Perelman的俄国数学家。这位特立独行的数学家在解决这个问题的前后，做了一系列有违常规的举动。首先，他没有通过正式的杂志发表定理的严格证明，而只是在网上分三期连载了证明的一个大纲，其中省略了许多细节。Perelman把补充这些细节的工作留给了其他的数学家，而自己却在俄罗斯的森林里静静的看着日落。这一举动是会引起很多麻烦的，给自己也给别人。接下来，他更是让世人吃了一惊：当世界数学家联合会为了表彰他这一证明并且颁予菲尔兹奖的时候，他很干脆的拒绝了。他拒绝的理由很简单：“大家都知道如果我的证明是对的话那么这就足够了，不需要更多的承认和认可。”

在我看来，这其实是数学家的纯粹和天真，或许也有些数学家自己的独善其身。其实从古老的时代开始，在那些没有任何奖项的岁月中，很多数学家也都是这么做的。数学家面对的是抽象的思维，而不是复杂的人世。但是，这种古典的做法却和现代社会的发稿和领奖制度格格不入；但是，也仅此而已。很多年以后，大部分的人只会知道庞加莱猜想已经成了庞加莱定理，很少的人才会记得这个最先的攀登者名叫Perelman，而几乎不会有人记得他当初是在网上发表自己的结果或者拒绝接受领奖这些花边新闻。今日的一切也都只是涟漪而已。

远离马德里，在大西洋另外一边的纽约，有一本很有名的杂志《纽约客》，它是美国知识分子心目中一本很高素质的幽默人文杂志。文学院的教授们会在周末的午后阳光下，饮着奶茶，捧着这本带给人乐趣和故事的杂志。四年一度的华山论剑，百年猜想的结局，这么有趣的话题，杂志当然不会错过。于是，在下周一8月28日即将出版的那期中，将会有一篇很长的纪念文章《流形的命运》（Manifold Destiny）来讲述这个百年猜想的命运。按照惯例，出版的文章会提前一个礼拜也就是在8月21日在网上率先发表。于是，不论是在马德里的各路豪杰，还是在世界各个角落的理学院的学生们，在关心盛事的同时，闲暇时也会很乐意读一读这篇预计将会很有趣的文章。

我是昨天深夜读到这篇“妙文”的。在我读这篇文章的时候，其实大半个数学界和那些莘莘学子们已经轩然大波了，可以想象马德里天空上的火药味。我花了一个钟头读完这篇长文，读毕居然让我想起了《天龙八部》中的慕容博挑唆中原高手和萧远山的故事来。在这篇八卦文章中，主角从Perelman转移成了核对Perelman工作的数学家丘成桐，而老丘被描写成一个类似任我行的人物企图“千秋万载一统江湖”，里面还提到了那些和老丘有恩怨情仇的人物，并且为了描写老丘的丑恶嘴脸和Perelman的高风亮节，作者远赴世界各地采访那些行内的数学家，这些可怜而天真的数学家们在被采访时没想到自己的话会被恶意曲解，无中生有，最后还在文章中便成了这些恶毒语句的发出者。整篇文章的确跌宕起伏，在外行看来，数学界简直有如天龙八部中的世界，朗朗世界到处藏着魍魉和鬼蜮一样！

这的确是很滑稽的事情，一篇外行狗仔队写出来的文章，由于刊登在名声卓著的杂志上，却给内行的数学家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灾难。文章中提到的那些数学家，尽管在看了这篇千古奇文后，都马上诚惶诚恐的给老丘写道歉信，并且表示对无良记者的震惊和愤怒，但是裂缝既已造成，没这么容易修补的，估计这种不和谐的气氛将会在当事日人心目中盘旋很久，日后见面也会尴尬。同时，这位名叫Nasar的女记者（同时也是早前的畅销书《美丽心灵》的作者），虽然成了过街老鼠，但是却是大大出了一把名，现在恐怕是大半个数学届无人不知的名字了。我曾经看过茨威格的一篇中篇小说《一个女人的二十四小时》，故事里讲的是一个平时一直很理智和高雅的女子，却在一个晚上，如着了魔一般为了一个赌徒抛弃一切，然后事后同样觉得当时的自己不可思议。所以，我理解，人是有局限的，心情也是有高潮和低潮，所以作为一名普通的记者（可能她还不算普通，她目前还是哥伦比亚大学的讲座教授），在人生的有些时刻，做出一些及其愚蠢的事情来，虽然很难原谅，却是可以理解的。

不得不承认，《流形的命运》整篇文章文采斐然，不但用了很多很巧妙的比喻，许多论点也掷地有声；一个个人物形象鲜明，跃然纸上。可以看出作者有过很好的人文教育。但是，这都不能掩盖这是一篇及其愚蠢的文章的事实。在此，不但让我觉得美国的人文教育也未必高明，还让我自问作者到底缺少的是什么, 也让我想起了“好奇心”这个话题。好奇心可以给人带来很多美妙的东西，小孩子会问“天空为什么这么蓝？”“为什么会有寒来暑往？”这种好奇心驱动着人们探索未知的自然，是很美好的东西。还有另一种好奇心。我在上bbs的时候，经常在十大里面会看见有人抱怨说由于无意间看到爱人或者亲人的手机短信或是msn聊天记录后，发现了许多隐私，造成许多误会，由此苦恼不已。这些故事无一不是以这样的情节开头的：“猪头去洗澡了，我帮他关msn聊天器的时候，无意间打开了聊天记录，结果大吃一惊，很是伤心……”每次看到十大中有这样的帖子，我会感叹人与人之间相处和信任是多么困难。直到有一天，有一篇帖子的回文一语惊醒梦中人：“只要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要打开msn聊天记录，至少要有两个步骤；但是，怎么网上会有这么多人在关闭msn的时候都恰好会‘无意中’按到这两个步骤呢？事实不言而喻。所以这些帖子的作者都没有他们自己说的那么无辜和不幸，也绝不是什么‘无意中’。一切都是好奇心驱使，去刺探对方的秘密……”这种好奇心是很危险的，它不但使人庸人自扰，而且是很多误会与决裂的根源。那么，好奇心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最近在热播的港剧《CIB刑事情报科》里面给我们展示了两个行当，一个是林保怡执掌的警队刑事情报科，一个是伍咏薇主管的八卦杂志。表面看起来，这两个行当干的事很相似，都是对可疑人物进行跟踪取证，但是性质其实大相径庭，刑事情报科是在完全在低调和保密的情况下进行，他虽然试图挖掘每一个秘密和真相，但是完全是为了破案服务，一旦案破，再也不去追求这些秘密和真相，也不会将其公布（当然这样做，已经遭人非议，指其侵犯隐私）。八卦杂志却是大张旗鼓挖掘一切猛料，事情不以真相论而以是否可以吸引眼球论。我们大致可以说，前面一种好奇心是有些益处的，而后一种好奇心却是会给人们带来困扰的。

又想起《名侦探柯南》中柯南和基德这一对宿世冤家的一次次对决。基德曾说过：“我宁愿当充满创造力给人以美感的大盗，而不愿意做跟在大盗屁股后面挖掘真相的无聊侦探。”基德的话在很大程度上是对的，我们应该欣赏Perelman和丘成桐这样纯粹的数学创造者，而不是对于Nasar的八卦和猛料津津乐道。

数学家其实是很简单的。就拿这篇文章的主角丘成桐来说，他每天勤勤恳恳工作19个小时，每周三次研讨会，如此而已。其他的数学家或多或少都是这样子的。但是，现在市场上有很多书和传记偏偏喜欢拿数学家来意淫，把一个个朴质的数学家的生活描写的充满戏剧性和趣闻。这是对数学家伟大而平静的生活的亵渎，同时也是对于读者的愚弄和不尊敬。历史往往越简略，越有可能接近事实的真相，因为越多越详细的文字描述就意味着同时省略了更多的反面意见，也就越充满着偏见。我从小就不喜欢看名人和科学家的传记，现在也不喜欢看所谓的历史大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在我看过的为数不多的传记中，吴清源的自传是给我感动最深的，在简略的文字中透出一种朴质的伟大，这才是传记应有的风采。现在的和未来的传记作家们应该知道：传记不是武侠小说或者英雄传奇。

《论语》开篇有一段话，是任何上过学的孩子都读过的：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但是，老师们却很少教会孩子们这三句话的真正含义。孔子的弟子在整理论语时，把这三句话放在第一的位置，是有深意的。它其实叙述的是一中国理想学者之毕生经历。学而时习，这是孩子们刚刚开始为学时的境界。有朋远来，讲的是中年学有所成后的事。最后，不是达到至高境界的人，是不会轻言人不我知的。热忱的学子们应该牢牢记住学而时习之这个境界，于是逐渐可以有远方朋来之乐。最后一个境界，本非一般学者可以期望的。学问日深，达于人不可知之境，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是自知弥深，却也自信弥坚。

以上是钱穆先生在《论语新解》的解释。其实数学家也完全遵从这三个境界，Perelman或者已经达到了“人不知而不愠”的境界了，这时候自有星空与他同在，不需要八卦记者强为他出头。Perelman对于自然的好奇心，Nasar对于人事的好奇心，同为好奇，但是境界实有云泥之别。

学会分别何为有益的好奇心，何为有害的好奇心，以及如何在其间自律自处，这是一种极深的智慧。

这其实是个很古老的问题了，至少有五十多年的历史了。但是由于最近自己要搬房子，所以突然发觉到它还可以用在分房子上。最简单的情形是这样的。有两个好朋友合租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租金总共是1200一个月。由于两间卧室的大小，朝向，风水，摆设等等都是不一样的，而且每个人对于这些因素的看法又可能是不同的，带有自己的倾向，所以就存在如何选择房间和分配租金的问题了。怎么做才能保证两个人都不觉得自己吃亏呢？在只有两个房客的时候， 有很简单的解答：首先，甲先提出一种他觉得公平的分配方案（“公平”是指不论他最后选了哪个房间都不觉得吃亏），比如说大房间租金是650，小房间的租金是550；接着，乙直接选他觉得满意的房间就可以了，而把剩下那间房留给甲。由于是甲提出的分配方案，而乙是先选的，所以两人都肯定觉得自己没有吃亏。那么，如果有更多的房客和房间呢？

现在，三个人合租一套三室一厅，租金是1800一个月。怎么分配房间和租金才会让每个人都不觉得吃亏呢？虽然三个人已经人数很少了，但是解答却复杂很多：

1．   甲先提出一种他觉得公平的分配方案。比如，甲可以这么考虑，最大的房间同时也阳光充足，租金不妨高些是650；两外两间房差不多大，但是一间离马路远，不那么吵，那么就贵一些，算600，最后那间是550。

2．   乙看了甲的分配方案以后，如果他认为其中至少有两间（或更多）从性价比角度来说是高于平均水平的，是不吃亏的，那么他就表示同意，然后就可以按照丙，乙，甲的顺序选房间。由于丙是最先选的，而甲是分房子的人，所以他们肯定不会觉得吃亏。最后，对于乙来说，由于在他看来至少有两间是不吃亏的，那么即使一开始丙选走了其中之一，他还是可以选剩下来那间不吃亏的。

3．   如果乙看了甲的方案觉得只有一间是不吃亏的（常识告诉我们不可能三间都觉得吃亏：））。那么再让丙来评价。如果丙觉得同意（即至少有两间觉得不吃亏），那么就和2里面提到的情形类似了，不过就是按照乙，丙，甲的顺序来选房子。

4．   最后，最疙瘩的情况是乙和丙都不同意，也就是说他们都至少对两间房子不满意。那么根据抽屉原则（小学一年级就知道的古老原则：）），这就意味着存在一间房乙和丙都觉得是吃亏的。那么把这间最“糟”的房子按照甲的价钱给甲，比如说550那间给了甲。剩下乙和丙就变成两个人出1250的租金分房的问题，这个问题前面已经解决了。

这个问题当然有很多推广和变形，他最初是一个分饼问题：

一天风和日丽，黄蓉带着春田花花幼儿园的小朋友去一个叫桃花岛的地方春游，到了吃午饭的时候，黄蓉拿出一个栗子蛋糕准备分给大家吃。这时，有一个叫杨过的小朋友特别麻烦，要求一定要吃有很多栗子的部分，但是黄蓉也不想让其他小孩吃亏，这时候该怎么分蛋糕呢？

最初分饼的问题是zbar告诉我的，后来我在网上听说居然有些公司拿它做过面试题，不由大吃一惊。即使是最简单的三个人的情况，我自己也是肯定想不出这个解答的。把解答写在blog里的好处也在于以后如果解答忘记了的话，看看blog就可以了，不用去查论文了。不过我也严重怀疑这个问题是不是真的做过面试题，如果真有哪个倒霉鬼碰到这样的面试官的话，那么他有必要弄清楚这个面试官是不是叫做黄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