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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ly 12

    新修版天龙八部读后感

    “书中的人物情节,可谓无人不冤,有情皆孽,要写到尽致非把常人常情都写成离奇不可;书中的世界是朗朗世界到处藏着魍魉和鬼蜮,随时予以惊奇的揭发与讽刺 …… 背后笼罩着佛法的无边大超脱,时而透露出来。” 陈世骧先生的这段四十多年前的评论我曾读过很多遍。幸运的是,随着学识渐长,这次我读完世纪新修版的《天龙八部》后,对这段话的感悟又深了一层。

    初中时,第一次读《天龙八部》,是和爷爷一起读的。我比爷爷读得快一些,当他还在对萧峰击节叫赏之时,我已经在看虚竹学天山六阳掌了。当时,我没理解爷爷话中的含义,因为我总觉得讲虚竹的这一段要爽快过瘾的多,而写萧峰追查凶手直到措手杀了阿朱那段我差不多是一目十行跳着看的。后来的十多年,每次我重读天龙温故知新,也很少翻开二、三两册——悲剧总是小孩子不愿意直视的。这次看世纪新修版,因为想找出细节上和三联版的不同,所以读得极其仔细。结果发现自己总算有了些进步:不但以前跳过不读的古诗、易传、佛经的引文完全读得懂了;而且对于萧峰的悲剧理解的更深了一些。

    一般来说,读者在读一本小说的时候,因为总是全知全能的,所以对于小说中的主人公,总会惜其不争——为什么发现不了暗处的阴谋,为什么不明白对方的情意,为什么总是一次又一次的误会,为什么在惨剧发生后才追悔莫及…… 这时候,就恨不得自己跳到小说里去弥补因为主人公后知后觉引起的遗憾。但是,萧峰的悲剧并非如此简单。从丐帮大会开始,他每一步都做得无可挑剔,对朋友讲义气,敢作敢当,对于扑面而来的冤情迎面而上,但是在追查“大恶人”的过程中,却一步步陷入不可回头的命运之网。或许,唯一可以指责萧峰的是其不懂佛教的“放下”二字。但是,大丈夫为人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且不说自身的不白之冤,父母、恩师都无端横死,此情此境,即是忉利天中的帝释天也不会选择“放下”吧!作为读者,我们虽然觉得恐怖和怜悯,但却无可奈何,因为即使跳入书中也帮不上忙。燕垒生的《天行健》中,主人公楚休红有一把百辟刀,意为“唯刀百辟,唯心不易”(刀法可以有很多种,但自己的心不可为刀所役,迷失于杀戮中);为了坚持这个理想,楚休红不愿意兵谏,更不愿自立为王,“不管我会不会是明君,我以军队牟私利,便是给后人做了个极坏的样子,纵然有再冠冕堂皇的借口也不行。这事不许再提,绝无可能”。看到这,我就知道,和萧峰一样,楚休红的悲剧是注定的了。最后,楚休红和枫妃那句“永别了”,让我情不自禁潸然泪下,就如看到阿朱倒在雷雨中的那一幕。

    新修版在刚上市的时候,我就听说《天龙八部》是文字改动最多的,尤其是王语嫣因为追求“长春不老”(不是“长生不老”)而心魔大帜、离开段誉的情节。我一直觉得王语嫣配不上段誉,这样的结局自是更合我的心意,所以就动了读新修版的念头。读了新修版后,我才发现到所有的改动可以说都是非常枝节的,整个故事主干完全没有变。所以我觉得,金庸迷对于新版其实是可读可不读的——这不是因为新修版不如三联版(恰恰相反,改动的地方多数还是胜过三联版的),而是因为两版之间的差别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网上那些关于新修版大异于三联版的新闻,往往是记者的“春秋笔法”,断章取义、哗众取宠、夸大事实所致。

    王语嫣和段誉的分开,可以说是天龙八部最“重大”的改动,但是落实到文字上,其实也就是多加了几页纸,在我看来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王语嫣配不上段誉”,这点似乎金庸和我有共识,因而补写了两段话。一段是慕容复要争夺西夏驸马之位时,其家将公治乾从地位,心胸,武功,相貌,周围的朋友,比较了段誉和慕容复两人,结果是段誉全面胜出。两人唯一可以勉强打平手的是相貌,但是慕容复也因为在兴复燕国的抱负下显得忧心憧憧,远不如段誉无心无事来得泰然自若。另一方面,对于王语嫣,金庸补写了一节段誉的心里独白:

    “霎时之间,脑海中出现了王语嫣几次三番对他冷漠相待的情景:包不同赶他出听香水榭,他恋恋不舍的不肯走,王语嫣并无片语只字挽留,连半个眼色也无,反而是阿碧情致殷殷的划船送他到无锡;此后西来同路,包不同数次恶言驱逐,不准他同行,王语嫣也从来没有丝毫好言居间:他几次背负她脱险,他从不真心致谢,唯得以重会表哥为喜;最后在少林寺外,慕容复将他踹在地上,发掌要取他性命,王语嫣全无半分关怀。他父亲和南海鳄神舍命来救,慕容复出指点中了段正淳胸口,王语嫣反而大声喝彩:‘表哥,好一招夜叉探海’……”

    且不拿钟灵,木婉清这些钟情于段誉的女子来做比较;王语嫣对于数次拯己于危急中的朋友,连真心相待,诚恳致谢都做不到,这比起阿碧、阿朱来说也是远远不如。反观段誉,除了见到王语嫣会变成呆子之外,一直待人谦和有礼,胸怀广大,与人真诚的相交,对于不平不公之事即使自问力所不及,却也“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段誉本就颇有佛家之慧心,几番目睹人生的无常后,终于对王语嫣的痴心转淡,变为对情人正常的关爱和对妹子的爱护,这都是很自然的。相比之下,“王语嫣执着于保持不老的容颜”这个情节的确稍嫌突兀,毕竟,在主干情节完全没变的情况下,改写也只能到这种程度了。但转念一想,王语嫣唯一值得一提的优点是“容貌”,想来她自己对此也心知肚明,所以为了保持自己这唯一的优点而过分执着,也是非常可能的。

    从艺术角度来说,公治乾的比较和段誉的自省都不是必需的:一来读者通读全书自可得到类似的结论,二来留白也会给读者更多的想象空间。金庸自己也承认这点:“中国读者们读小说的习惯,不喜欢自己凭空虚想,定要作者写得确确实实,于是放心了:‘原来如此,这才是了!’尤其许多年轻读者们很坚持这样的确定,这或许是我们中国人性格中的优点:注重实在的理性,对于没有根据的浪漫主义的空灵虚构感到不放心。因此,我把原来留下的空白尽可能的填得清清楚楚,或许爱好空灵的人觉得这样写相当‘笨拙’,那只好请求你们的原谅了。因为我的性格之中,也是笨拙与稳实的成分多于聪明与空灵。”新修版补充的情节,大多属于这类可有可无的补白,比如丁春秋、李秋水和无崖子的往事,鸠摩智和慕容博的交往以及在还施水榭偷学小无相功的故事。但是,有些补充的描写还是颇显“神来之笔”。

    “剧饮千杯男儿事”这回中,“段誉被包不同和王语嫣赶出听香水榭”和“酒店偶遇乔峰”之间,有一段简短的过渡文字。在新版中,这段文字被大大扩充了,足足占了四页纸。从段誉心中郁闷难宣,心中感到被人冷落轻视,写到看阿碧划船时的平安喜乐,从而产生出一种补偿心理,想收阿碧做义妹,如亲妹子那样好好关心她。这段心情的转变写得很是真实和传神,而且和后来遇到乔峰时的豪迈形成鲜明对比,张弛有道。中学时,有朋友曾经告诉我他最欣赏《天龙八部》的一个瞬间就是萧峰和燕云十八骑登场少林的情景,让人觉得荡气回肠。但是,现在我却觉得在段誉最潦倒之时,“剧饮千杯男儿事”中乔峰和段誉二人的惺惺惜惺惺,更是令人神往和振奋。

    金庸于新序中有言:“在刘在复先生与他千金刘剑梅合写的《父女两地书》中,剑梅小姐提到她曾和李陀先生的一次谈话,李先生说,写小说也跟弹钢琴一样,没有任何捷径可言,是一级一级往上提高的,要经过每日的苦练和积累,读书不够多就不行。我很同意这个观点。我每日读书至少四五个小时,从不间断,在报纸退休后连续在中外大学中努力进修。这些年来,学问、知识、见解虽有长进,才气却是不长了,因此,这些小说虽然改写了三次,相信很多人看了还是要叹气。正如一个钢琴家每天练琴二十个小时,如果天分不够,永远做不了萧邦,李斯特,拉赫马尼诺夫、巴德鲁斯基,连鲁宾斯坦,霍洛维茨,阿胥肯那吉、刘诗昆、傅聪也做不成。”这段话后面虽是自谦,但是整段的主旨仍是说“写作水平和读书密切相关”。以前小时候并不知道这层道理,似乎也见到有些作家宣称“写作和读书没什么太大关系,才气够了就能写出好文字,不然读再多书也不过是拾人牙慧。”我越长大越觉得这种“唯才气论”是胡說八道,虽说历史上有李白的“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但更多的时候,每当我见到不堪一读的文章和小说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作者书读少了。”